主筆_潘採夫 山東菏澤報道 攝影_劉浚
  瞎子藝人郭永章坐在公園涼亭里,膚色黝黑,身著白褂,戴著大墨鏡,弦子拉得前仰後合,他朝天咧著大嘴,用破鑼般的嗓子吼著:“袁世凱他給我種過地,宣統他給我掌過大鞭,馮玉祥他給我當伙計,張天師他給我看菜園嘞,王母娘娘來做飯,九天仙女當丫鬟,孔老二他給我管過賬,蔣介石他黑間半夜裡給我夜壺掂。”在他的周圍,一群老年人聽得津津有味。
  這是一段演唱視頻,有戲迷錄下來發到網上,畫面簡單粗糙,但由於郭永章唱得神氣活現,自有一種無法無天的窮快活勁兒,很快在網上流傳開來。導演顧長衛看到以後,派人把郭永章接到北京,和郭富城、章子怡一塊演了五十天戲,拍出了根據閻連科《丁莊夢》改編的電影《最愛》。
  《最愛》的開頭,郭永章用墜胡模擬人聲:“開始,開始不開始啊。”引得村民和郭富城哄場大笑。他在影片中唱的也是《吹牛》,高亢又悲涼的聲調,讓人聽得渾身舒坦,卻又心生酸楚。
  歌手左小祖咒在電影中也唱了自己版本的《吹牛》,以“我本是老天爺他乾爹”為主調,把韓寒、章子怡和自己都寫進歌詞。就這樣,通過網絡,熱門歌手、電影導演和一位民間墜子藝人聯繫在了一起。
  郭永章一輩子就生活在一個地方。在山東省菏澤市邊上,水勢平緩、長滿蘆葦的趙王河像張開雙臂,環抱著河北岸五六個村子,其中最西邊緊挨著河邊的是蘇道溝村,就是他的家鄉。
  郭永章家在一個小衚衕最深處。院子里是三間堂屋,屋內一塵不染,郭永章62歲的老伴趙玉萍走路輕盈,幹活麻利,很長時間之後,我才發現她竟然也是盲人,能做一日三餐,甚至能蒸饅頭包餃子。郭永章有兩個兒子,都成了家。
  郭永章1945年生人,1歲的時候出麻疹,差點丟了性命,“出疹子可厲害,疹子要是噎了,要死不能活。大人把稈草都置好了,準備把我扔地里了,俺爹說,這還有口氣,用調羹翹開嘴,喂了點米湯。又活了。”命要回來了,但雙目失明瞭。
  在鄉下,盲人為了生計,一般都學個一技之長,郭永章最初學的是算卦,但學成之後年齡太小,算卦沒人信,就改學拉弦子。菏澤離梁山200里地,離曲阜300里,郭永章說“俺們都受過孔老二的教育”,同時他又唱了大量的梁山好漢故事。傳統道德與江湖規矩,明君賢臣與綠林好漢,是郭永章的墜子書吟唱的主要內容。
  口音不一,都喜歡聽墜子
  十五六的時候,郭永章背著弦子出門,跟著班子拉弦子,一開始是白乾,三四年之後,開始有了收入,演一場一塊錢,出去演出兩三個月,能掙百十塊錢。
  郭永章懷念五六十年代的生活,因為他那時候比現在掙得多。“那時候的百十塊錢,頂現在幾千,那時候雞蛋二三分錢一個,豬肉七毛八一斤,一口豬才一百多塊錢。”現在郭永章領著低保、殘疾人補助,每年會收到些慰問品,“沒有退休金”,郭永章有些遺憾。
  郭永章喜歡往外鄉走,一開始去東明,後來去洛陽,三四個人坐火車、汽車。“那時候唱戲可得勁,這個村沒唱完,那個村就接上了,還沒唱完別的村就等著。為了爭我還奪弦子,那時候家家戶戶聽戲,天不黑人都滿了,最多時候能有幾千人。”
  鄉間賣唱的時候,夏天隨地就能睡,到了冬天,郭永章和他的搭檔就睡在牲口棚里的麥秸窩裡。濮陽農村的兩位老人告訴記者,在六七十年代的農村,牛棚是全村最暖和的地方,能烤火取暖,有牲口噴出的熱氣,是村裡人都愛去的“人場”,“相當於村級招待所”。
  我問郭永章去哪兒唱過,他唱戲一樣報著地名,從山東、河南一直說到楊六郎鎮守過的山西潼關,咧開嘴樂了。他說那時候一齣去兩三個月,坐汽車和火車,到哪裡都有人接待。各地方口音不一樣,但都喜歡聽墜子。
  蘇道溝村裡老人說,郭永章去的地方很多,也吃了不少苦,有次去山西一年多沒回來,跟他一塊的人死在半路,他自己回不來了。記者問起山西的經歷,郭永章說那是因為他一直在唱戲,“受歡迎了。”
  中國戲曲學院教授傅謹多年來研究民間藝術,他說在歷史上,中國戲曲藝人就一直是流動演出的,跨地域的流動保證了戲曲的傳播與演變。河南墜子流傳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方言、地方劇種和曲藝,劇種曲種的傳播範圍往往與方言區高度重合。“只有少數劇種,出於特殊的社會原因,獲得了超越方言區傳播的機會,如昆曲和京劇等等。”
  據菏澤官方統計,從民國初年到1949年初的幾十年間,由於菏澤為中心的中原一帶災害頻發,為生計演唱墜子書的藝人劇增,僅菏澤一地,長年在外串鄉演唱的藝人就有3000多人,一直持續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。
  “這兒錄著音呢”
  對於過去的演出生涯,郭永章說得最多的一句是“那時候唱真得勁”。早時候農村沒有擴大器,沒喇叭,使著嗓子嗷。十年前,郭永章開始唱茶座,在菏澤書畫院、牡丹大酒店、花都大酒店都唱過。客人五十塊錢點一段,茶座坐個二三十人就算不錯,還有唱到半截就走了。郭永章覺得現在年輕人聽不懂他的戲,還是以前的人“秉氣壯,體力高,巴掌拍得呱呱叫”。“顧長衛找我拍電影的時候,我的生意已經不管了(即不行了)。說句不好聽的話,這時候的人啊,你給他幾十塊錢他擱那兒坐不?”郭永章頗有失落感。
  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時候,郭永章唱的都是老戲,《五虎平西》《薛家將》《王吉賣豆腐》《孟麗君》《老來難》《羅成算卦》等。說到讓他走紅的《吹牛》,郭永章說那不是他編的,但可以確定是新社會後加過詞,因為袁世凱、蔣介石都出現在裡面了。郭永章對《吹牛》並沒有特別的偏愛,但現在的年輕人喜歡聽,點這一段的多。“梨園春請我去唱過,也是唱的這段兒。”郭永章說。
  “文化大革命”開始,郭永章的演出生涯出了麻煩,他去洛陽演出的時候,被沒收過六七把弦子,不讓唱老戲,老戲里都是帝王將相,才子佳人。“都是紅衛兵小將給沒收的,那時候興二七公社。”
  郭永章說到奪弦子不讓唱,一邊做家務的老伴插了嘴,“有時候戲班子到村裡呢,有大閨女小媳婦跟著跑了,那就不讓唱了。”“這兒錄著音呢!”郭永章不耐煩地打斷。
  逼得沒辦法,郭永章和他的伙伴們開始研究,找人把《上海風雲》《平原游擊隊》《烈火金剛》《鐵道游擊隊》《林海雪原》讀下來,他們記到腦子裡,一塊商量戲詞,各自抓自己的角色,上午抓戲,天黑就唱。唱得不對,第二天再改,就這樣天天改天天唱,越唱越好。
  郭永章說,“文化大革命”期間的新戲,改成墜子書的戲詞都是他們自己編。他回憶了兩分鐘,給記者說了一段《烈火金剛》:“你好比說肖飛,從那邊過來一人,這個人真瀟灑,年紀二十郎當歲,能文健武多潑辣。馬蜂腰,圓盤腚,寬寬的肩膀往上乍。留著一個東洋頭,東洋頭緊跟大分發。四方臉,大白凈,通天鼻梁雪白的牙。上身穿著油綢褂,香港人照得真不差。油綢褲子隨風擺,內套著鬆緊三角花褲衩。”
  在山東河南一帶流傳很廣的《十二個月》,就是郭永章自己編的詞,他甚至用上了《鐵窗淚》的旋律。郭永章什麼唱法都喜歡嘗試,隨手用到自己的戲里。
  中國戲曲學院教授傅謹認為這種民間創造很寶貴,民間戲劇一直有很大的自由空間,允許演員即興創造,而且因為文人的介入程度較少,必須依賴藝人在表演時的即興創造,民間藝人都有這樣的創造力,無論是古代題材還是現代題材,僅憑藉簡單的故事和人物的素材,甚至一些簡單的線索,就足以創作出完整的戲劇作品,這樣的創造性非常重要。但20世紀50年代以來,民間藝人即興創造這一中國特有的戲劇傳統的受到很粗暴的批評,現在國營劇團的演員,基本上喪失了自由創造的能力。
  今年冬天基本沒演出
  記者問離菏澤不遠的小濮州村支書李玉國,有沒有聽過郭永章,他是七零後。他說郭永章很紅,肯定到過小濮州。據他回憶,到了八十年代,新戲老戲都讓唱了,他最喜歡聽的是郭龍的二狗蛋唱的《屎殼郎推車進北京》。那時候村裡聽戲是在牛屋院,旁邊有個水井,聽戲的人多得很。唱完戲,鄰居百舍的給唱家送點麥子、紅薯,或者到各家麥囤里挖點麥子。不過現在聽家少了,只有三月三、四月八的傳統大會,還能聚起來些人氣,但也多是老年人。
  “文革”里編出新戲沒人聽了,老戲聽懂的人也少了,郭永章雖然腦子裡存著很多戲,但很少有人來錄音,也沒收著一個徒弟。“原先收過徒弟,都沒唱出來,改行了,有的搞按摩去了。”郭永章有點悶悶不樂。他今年冬天基本沒出去演出。
  郭永章平時話不多,老伴一嘮叨他就裝睡著,在村裡他也不怎麼說話。但幾杯酒下肚,老郭像變了個人,整個人舒展起來,他說“我一喝酒腦子就清亮了”。
  喝高興了的郭永章說起拍電影的事,顧長衛從網上找到他,拉他去北京拍了四五十天戲,掙了三四萬塊錢。郭富城很好學,天天跟著他學唱《吹牛》,學完自己哼著唱,拍戲的時候也唱,吃飯的時候也唱,冷不丁就來一句“我本是老天爺的他乾爹”。
  郭永章是個走江湖的人,他有一肚子江湖老理兒。“這個人啊,得有自知之明,你是打啥家伙的(即打什麼樂器),你是乾啥的,你得明白。”“吃酒不醉最為高,貪色不迷成英豪,見財不貪真君子,見氣不生禍事消。這幾句話咋講呢?酒是穿腸的毒藥,色是刮骨的鋼刀,財是下山的猛虎,氣是惹禍的根苗。”
  郭永章說,他演出常拿這幾句開場,老百姓也喜歡在下麵瞎胡鬧,比如我說,吃酒不醉最為高,他們就接:“你吃得少!”貪色不迷成英豪——你撈不著!見財不貪真君子——你沒有!見氣不生禍事消——那是你孬!
  郭永章說自己不喜歡吹,也從來不吹,但講起一件事他藏不住得意,“拍電影的時候,俺跟彭麗媛在一個桌吃飯。她參觀去了,還跟我拉呱了。她娘家是俺菏澤鄆城的,她一點架兒都沒有。”村裡人說他吹,讓他拿出照片證明,“誰吃飯還惦記拍照片呢。”郭永章有點鬱悶。
  郭永章對自己的墜子水平很自信,“在菏澤唱墜子我是第一流了。”在菏澤有關部門的資料中,在重點介紹劉瑞蓮等著名墜子藝人之後,最後一個介紹郭永章:“著名民間墜子大師,民間稱其‘郭瞎子’自拉自唱,80年代一曲《老來難》唱紅大江南北。”
  席間,飯館服務員抱著輪盤抽獎,郭永章說他來抽,因為他手氣一直不錯。抽了一個鼓勵獎,一瓶可樂。老郭美滋滋地抱著可樂,讓記者照相,可樂罐上寫著字:“我相信明天”。
  《吹牛》戲詞(節選)
  俺山東是八十多年沒下過雨,收一年能吃一百六十年,你要問哎糧食籽長啥樣。你聽我慢慢嘞對你談。
  小穀子長得好像石磙恁大,高粱粒長得像碾盤,若問這豆粒有多大,這個三間屋子還沒裝完嘞。洋角蔥長得都有八樓半,白蘿蔔都長嘞都挨著天,俺這合吃油都沒油坊啦,芝麻粒割個口那香油呼呼叫嘞往外躥,你要問一粒芝麻能出多少油,能出來九簍十八擔。
  俺這合下雪下白麵,俺這下雨都下油共鹽,俺這合柳樹頂上結棉襖,哎俺冬結棉來夏結單,榆樹頂上金元寶,楊樹頂上結銀元。
  都說俺山東出大戶,都說我是個血窮酸。只因為袁世凱他給我種過地,宣統他給我掌過大鞭,馮玉祥他給我當伙計,張天師他給我看菜園嘞,王母娘娘來做飯,九天仙女當丫鬟,孔老二他給我管過賬,蔣介石他黑間半夜裡給我夜壺掂。
  ……
  張玉皇他看我嘞鴻福大了,誰知道他認個乾爺爺在身前,我是他嘞一個乾爺爺,你看我體面也不體面。  (原標題:消失的江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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